方萧西吃完早饭就回房间看书了。
不一会儿,薛芳华把她落楼下的手机送来:“妹妹,有你的电话。”
好几个来自杨典的未接来电。
方萧西拨回去。
杨典过了好长时间才接,说小表姐临时要来家中借住一阵子,现在人快下飞机了,让邓州带着她去接。
方萧西反复确认,得到肯定答案后心情明朗地挂掉电话,迅速把房间收拾一遍,勉强有了女孩子闺房的模样,这才换衣服联系邓州。
航站楼里接到人,杨余茵只背了个小包,什么行李都没带,穿着修身的牛仔裤,显得高挑利落,往她身边一站,居然快矮半个头了。
方萧西比划了下,羡慕道:“小表姐,你好像又长高了。”
“因为我天天晒太阳,个子长得快。”
杨余茵笑着掐她的脸,“你呢,一看就知道整天躲在家里当娇滴滴的大小姐,出门恨不得打伞,能长高才怪。”
“我倒是想出去玩,可惜现在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马上要高考了。”
“你还要在意高考吗,现在小姨这么有钱,一个人管好几家公司,就算你以后找不到工作,照样养得起你。”
“我没想过这些,我只想考个好成绩。”
杨余茵嗤了声,正色道:“西西,人辛辛苦苦读书不就是为了找份好工作,拿份好工资,一路向上走。你已经站在山顶,还自寻烦恼在意什么考试成绩。反正再怎么努力,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,有你这份运气的人可不多,应该趁年轻好好玩才是,懂了吗?”
方萧西扑哧笑了:“你和白益应该会很聊得来。”
“他是谁,你同学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方萧西说,“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,他可有趣了。”
杨余茵:“比你哥哥还有趣?”
方萧西愣了愣。
几乎马上想起他毫不客气收下那五百块钱,还轻飘飘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无耻,脸顿时拉下来。
程见舟哪里有趣了?
明明全身上下都很讨人厌。
杨余茵怕她又开始细数起她哥哥种种罪状,搂过她的肩往前走:“好了,不聊这个。走,陪我去买新衣服!”
杨余茵这次来桐沙一切从简,没有带旧衣服。
方萧西带她去逛商场,邓州主动请缨为她们拎东西。
女孩子逛街,总有花不完的精力。
她们转场好几处地方,不仅买衣服,还购置了一堆必要的生活用品。
杨余茵看中一条真丝吊带裙,试穿后爱不释手。
导购说新品不打折,实价三千八,她把裙子挂回原处,拉过方萧西就走。
中午就在地下餐饮区吃了顿烤肉。
两人都走累了,吃完也不想动。
窝在椅子里玩手机,有一搭没一搭聊天。
方萧西借口去上洗手间,找到之前那家专柜,刷杨典的卡把裙子买下来。
直到上车了才把袋子给杨余茵,眨眨眼:“小表姐,惊喜。”
杨余茵低头看见纸袋上的商标,搁在扶手箱上,皱眉道:“去退掉。”
“为什么,你不是喜欢这条裙子吗?”
“喜欢啊,但是太贵了,我可没钱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,妈妈说了一切花销她买单。”
方萧西生怕她拒绝,抱着她胳膊轻晃:“小表姐,这是妈妈的心意,你不要我可生气了。”
说是生气,更像在撒娇。
“小姨真大方,替我谢谢她。”杨余茵没再推辞,拎过袋子。
“我妈妈对谁都大方,特别是我哥哥,只对我小气。”
杨余茵扯扯嘴角。
吃完午饭回家,杨余茵的新衣服要过水,没有可换的家居服。
方萧西从衣柜找出一套没穿过的给她。
明明已经是挺宽松的款式,图案也很普通,套在杨余茵身上,怎么看怎么怪异。
方萧西看得直发笑。
“笑什么笑!”杨余茵横眉冷对,作势要去呵痒。
手还没碰到她,方萧西已经跳得远远的,软声求饶。
庭院里太阳正好,白果蒲桃树又逢花期,毛绒绒的花团被光浸得透亮,星星点点缀在枝梢,有种恰逢人间四月天的诗意美。
方萧西拉着杨余茵去树下晒太阳。
两人坐秋千上,在盎然春意中聊天。
说来说去就聊到小时候在美几里的旧事。
“西西,你小时候真的很爱哭。看不见小姨害怕哭,小姨先抱我吃醋哭,就连她睡前忘记给你唱摇篮曲也能委屈地躲被子里偷偷哭。我有时候烦你,说话语气重了点,你嘴一撇又要哭!”
杨余茵无语,“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眼泪。”
方萧西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这样讨人嫌的爱哭鬼,虽然五岁前一直生活在美几里,那段记忆却是空白的。
她从记事起就在桐沙了。
行色匆匆的白大褂、推车上的瓶瓶罐罐、不知名仪器的嘀嘀声、隔壁房间的痛哭流涕……以及床榻上总是病恹恹的方致——构成了她最初的童年回忆。
方萧西以前听外公说过,人和故土是有契缘的,生在哪里就该长在哪里,这契缘受神灵庇护。
一旦背井离乡,人就容易撞邪。
方致离开美几里来到桐沙后,也的确厄运连连。
他找了份长途货运司机的活,跑车途中下车解手,忘记熄火挂档,就这么停在斜坡上。
车子神不知鬼不觉开始后溜,直接从他身上碾过,压坏了脊髓造成高位截瘫。
祸不单行,方致住院期间又查出肺癌,好在是早期,手术除癌灶很成功。
可天意弄人,出院不久竟突发心脏骤停,撒手人寰。
高位截瘫的人躺在床上不能动弹,本就油尽灯枯,或许死亡也该是解脱。
可方萧西总是忍不住想,假如当初方致没有走出夷风岛,而是继续和姨妈合开民俗特产店,或许可以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。
虽然未必有多富足。
但至少,她可以拥有完整的、无人可替的父爱。
不用艳羡其他人。
一阵铃声将她拉回现实,方萧西直接摁掉。
杨余茵瞥见屏幕上“该学习了”的提醒事项,笑着推她:“好了,复习去吧乖乖女,省得小姨回来怪我耽误你学习。”
方萧西给杨余茵开了客厅电视,回房间关起门来照复习计划背书。
午后下过一场小雨,天色空濛,绿草如新。
潘多神清气爽站在门前,按响门铃。门应声而开,他瞪圆眼睛,硬生生把“操”字咽下去。
“脚钉地上了?进去啊。”程见舟挂掉电话走上台阶,抬头也是一愣。
杨余茵落落大方打招呼:“嗨。”
程见舟瞥眼她身上的衣服,换鞋,车钥匙丢置物台上:“这么早,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中午,航班提前到达了。”
“喝点什么?”程见舟走到吧台,取了杯子放到直饮机下。
潘多笑得特别狗腿:“哥,我想你亲自为我调一杯长岛冰茶。”
“没问你。”
程见舟看向杨余茵,扬扬眉,“咖啡?”
杨余茵:“就长岛冰茶吧,两杯。”
潘多朝她竖起大拇指:“够意思!”
酒柜里少了样基酒,潘多来得次数多,熟门熟路去藏酒室取来放台面上,不时偷看沙发上那道背影,欲言又止。
程见舟睨他一眼:“有话快说。”
“你的……和西西妹妹也太像了。”
“表姐妹,你说呢。”
潘多猛抬头:“这你也下得去手?”
程见舟将冰倾倒进杯子,撩起眼皮:“我下什么手?”
“泡人家啊。”
潘多抱胳膊恶寒,“这也太惊悚了,比我当初知道西西妹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还惊悚。”
程见舟把冰铲掼到他头上,捞过量酒器,语气很冷:“有脑子?”
潘多手忙脚乱接住铲子:“不怪我误会啊,你刚不是没否认?”
程见舟给了他一个“懒得搭理弱智”的眼神,垂下眼继续调酒。
“也对,西西毕竟名义上还是你妹妹,你再怎么禽兽也不会对她亲人下手。”
潘多自我了悟,摩挲着下巴,“不然她是叫你哥哥好呢,还是姐夫好呢……”
程见舟皮笑肉不笑:“是啊。”
有漂亮异性在,潘多表现欲爆棚,殷勤得像这个家的男主人,又是找杨余茵碰杯又是嘘寒问暖。
反倒程见舟杵在岛台边不动,低头发完微信,这才拎着水杯慢悠悠走过来。
“准备待多久?”
“没定,先玩个几天吧。听说桐沙的平泗湖春景很美,明天去看看。”
“别去了,就是个破水塘。”
程见舟靠沙发上,敞着腿说,“人挤人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知道我怎么劝退那些想来夷风岛旅游的人吗?”
“怎么劝退?”
杨余茵耸肩摊手,模仿程见舟懒洋洋的语气:“就是个小破岛,又潮又热,都是鱼腥味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程见舟轻笑:“当我没说。”
潘多:“所以说想去旅游,千万别问本地人意见,问就是哪哪都一无是处,没必要浪费时间。”
程见舟:“要不要给你找个导游?”
“有导游没自由。”
“我朋友,你想去哪儿去哪儿,一切听你的。”
“我和你朋友又不熟,算了。”
潘多说:“程见舟,你亲自上阵呗。”
“我没空。”程见舟抬眼,“你去?”
“我当导游可以,但亲兄弟也要明算帐,你得给我支付劳动报酬。”
“要多少?”
潘多拿出手机,煞有介事摁着计算器,嘴里念叨着:“导游日薪、租车费、油费,加上我翘课风险费……上山下海的,还得买个意外险吧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
程见舟没耐心听他掰扯,“我给你三千一天,你把门票钱包了。”
“好嘞!”潘多得寸进尺,“那我能开你新车去吗?”
程见舟双手插进衣兜,靠在沙发上,懒散地说:“开啊。”
“哥,你是我亲哥!”潘多笑得眼睛缝都要眯没了,敞开手作势要投怀送抱。
程见舟骂了句滚,侧身躲过。
他这么一斜,人挨向杨余茵。
衣服相擦,很快坐直了。
一股琥珀与麝香混揉的气息袭笼过来,尾调清苦,像某种牌子的高级烟,她只抽过一次,至今难忘。
杨余茵走了个神,尔后无所谓地说:“没必要这么浪费钱。”
潘多:“有必要有必要。你是西西的姐姐,贵客稀客啊,怎么能怠慢?别心疼程见舟的钱,他肯定乐意给你花钱。”
他把酒喝了,抹嘴掷豪言:我祖上十八代都是地地道道的桐沙人,无论新老城区都熟得跟自家后花园似的。你有要求尽管吩咐,就算想参观市长办公室,我他妈也有办法领你进去!”
杨余茵被逗笑。
程见舟也笑,笑完了看着她:“哎,你看在西西的面子上,给潘多送个人情,他最近缺钱。”
潘多一个劲点头。
杨余茵假装为难地叹气:“行吧。”
潘多要了她微信,打完备注后问:“程见舟,那我能开你车去把妹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程见舟环着胸,冷斜了他一眼:“因为我妹妹要坐。”
潘多“靠”了声:“你有洁癖,西西妹妹又没有。”
“车上落个口红手链之类的东西,她看见了把状告上去,我说得清?”
潘多知道程见舟在家惯会装光风霁月,死了拿他车装逼撩妹的心,转而继续和杨余茵闲聊。
“你是过来旅游的?”
“顺便,主要是来找工作。老家待腻了,换了几份工作都不满意,小姨建议来桐沙,说这边机会多,总能找到称心如意的,我就来了。”
潘多拍大腿:“巧了么这不是,我们店缺人啊!”
“什么店?”
“桌游店。”
“缺什么,收银员?”
潘多贼兮兮地转眼:“缺老板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