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鸣目光和他夜色下相交,温和一笑:“我打车回去吧。”
方萧西不由分说把他推到车边,拉开车门:“为什么要打车,多捎你一个又怎样,顺路的事。”
程见舟看一眼方萧西,转身坐进副驾。
邓州知道这是默许了,于是笑着说:“小伙子,上车吧。”
春夜料峭,车内开了暖气,方萧西觉得闷热,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钟鸣给她的外套。
外套已经被可乐泼脏了,风干后留下难看的褐纹,于是脱下来叠好:“钟鸣,衣服我洗干净再还你。”
钟鸣扬眉:“丢了都行,我不介意。”
他当然不介意。
因为这是白益的衣服。
钟鸣那么正经一个人,难得开玩笑,方萧西不禁配合道:“我不丢,我偷偷藏起来,急死他。”
“嗯,我做中间人帮你索要赎金。”
方萧西小声密谋:“赚来的钱我们五五分账,好不好?”
“好啊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程见舟突然问:“钟鸣,我妹妹人怎么样?”
钟鸣含笑:“西西很可爱。”
“没对你发过脾气使过性子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挺难得。”
程见舟笑了下,“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妹妹分手?”
方萧西咽口水,手不自觉攥紧衣服。
自从夷风岛祭祖回来后,程见舟时不时会问起钟鸣,她实在不想再为圆谎绞尽脑汁,索性就说两人已经分手。
为了不让钟鸣丢面子,还说她是被甩的那个。
但她从来没和钟鸣通过气,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惊讶,就彻底露馅了。
钟鸣瞥一眼方萧西,心中剔透:“西西高三了,不想耽误她学习。”
“哦,高一高二的学习就能耽误了。”
方萧西为钟鸣抱不平:“他没有耽误我学习,反而还帮过我很多次,在你不愿意教我的时候。”
程见舟没理会她,后视镜里冲钟鸣笑了笑:“对不住,喝多了,没诘责你的意思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不过现在是关键时期,我妹妹这个人没什么自控力,家里对她期望又高,既然你们不是因为互相厌憎分手,你总来约她,她心思就很难放在学习上。”
程见舟降下车窗,目光转向层叠楼厦,风吹动他发梢,将声音徐徐递送进来,漫不经心的语气:“所以毕业前,你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。”
钟鸣愣了下:“好的,是我没考虑那么多。”
方萧西不乐意:“程见舟,凭什么你要管我交朋友?”
邓州好言劝慰:“高三了一切以学业为重嘛,等上大学有的是时间交朋友谈恋爱。”
“听见了,方萧西?”程见舟问。
方萧西不说话。
她不想在钟鸣面前和他吵架。
车驶过一片夜市摊,钟鸣说:“放我这里下吧,我给我室友带个夜宵回去。”
程见舟说好。
邓州踩下刹车。
钟鸣一走,车内安静下来。
方萧西觉得气闷:“邓叔叔,放点音乐。”
邓州刚揿下按钮,就被程见舟关掉,问她:“夜店好不好玩?”
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撒谎,反而问夜店好不好玩。
“还可以。”她实话实说。
“下次再去?”
方萧西慢慢抬起头。
“明天怎么样,让邓州送你?”
她终于反应过来,程见舟不高兴了。
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很喜欢说反话,阴阳怪气的。
本来被讽几句也没什么,但如果程见舟捅到杨典那里,少不得要挨一顿臭骂,立马说:“不去了。”
“好玩为什么不去?”
程见舟抽出一支烟,点了含嘴里,半笑不笑,“也不是天天这样歌舞升平,最好玩的你还没见识到呢。”
邓州附和:“潮鸣名声在外,听说那里什么污糟事都有。酗酒闹事的、聚众吸毒的,还有糟蹋女孩子的,甚至还出过人命。”
他拣了个五年前的案件说起。
方萧西听得心不在焉。
今晚所见所闻热闹又新奇,这样的阴暗面离自己很遥远,也不觉得有多可怕,便支着胳膊看向窗外,打着呵欠默数路灯。
程见舟知她左耳进右耳出,冷冷说:“觉得危言耸听了?小题大作了?今晚大家都捧着你,让着你,对你特殊照顾,百般呵护,所以你认为那是个好地方是不是?大家都是好人是不是?有没有想过是因为我在?明天你一个人坐那儿试试。”
邓州:“你哥哥说话难听了些,也是担心你,以后别一个人偷偷去了,好歹和他报备一下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,还有钟鸣陪我。”
“他能顶个球。”
程见舟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脏话。
突然冒出这样一句,方萧西都愣住了,立马反驳:“你不许这么说钟鸣!他比你有用多了。”
“钟鸣长钟鸣短,你怎么不跟他回家?”程见舟说,“邓州,调头,送她去微风公寓。”
邓州不敢劝程见舟,便对方萧西说:“听话,别惹你哥哥生气。”
两个人一唱一和,方萧西说不过他们,一路沉默到家,下车便摔了门。
被程见舟拽过衣领,哼了声:“说你几句还有脾气了?”
他的手一直搭在车窗上,被夜风吹得冰凉,探进衣领碰到肌肤时,几乎立即起了鸡皮疙瘩。
方萧西缩了缩脖子,反被扯得更紧,不由愠恼踢他:“程见舟,你别碰我!”
程见舟反而无赖地伸更深:“我偏碰。”
她被凉得背脊生寒,忍无可忍,已经做好打架的准备,他不知为何呼吸加促,突然就松了手,丢下她径直开门进去。
杨典不在的时候,夜晚便格外冷寂。
方萧西沉默地上楼,洗完澡准备睡觉,突然想起脏外套还落在车里,下楼去取。
程见舟还在客厅。
他没换衣服,坐在水吧台前看手机,面前放着杯冰苏打,头没抬,一手从椅子上捞过衣服:“找这个?”
方萧西走过去,手刚伸出去,程见舟就松开手,衣服掉在地上。
她蹲下来要捡,又被一脚踢至桌底,鞋尖踩住。
程见舟行云流水耍完流氓,依然专注地盯着手机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方萧西嗖站起来:“你干吗!”
他抬起头,看见一张气急败坏的小脸,眉毛几乎拧到一块儿,不由笑了:“我给他送去。”
“我还没洗。”
“我洗。”
“……你会洗衣服?”
“干洗,不行吗。”
方萧西不觉得程见舟有这样的好心,没准她一走就把衣服丢进垃圾桶了:“不用了。”
程见舟把手机推过来,点开语音条。
程见舟:【周一约个时间,我把衣服还你。】
钟鸣:【晚上九点在公寓大门碰面吧,我差不多那个时候自习回来。】
程见舟:【行。】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好整以暇看她:“放心了?”
方萧西冷淡“哦”了声,打算上楼。
“回来。”
她转身。
“哥哥替你办事,就没有好处吗?”
“你要什么好处?”
程见舟懒洋洋扫了她一眼:“先欠着。”
方萧西不知道他又要打什么坏主意,马上说:“不行,现在就说,看我能不能接受。”
“明天陪我——”
方萧西警觉后退两步:“赔你什么?钱?我不欠你钱吧。”
程见舟看了她半晌,突然冷冷一笑:“欠啊,怎么不欠。”
“干洗费和油费你出。”
“……”
方萧西零花钱是杨典给的,怕她养成挥霍无度的坏习惯,除去充饭卡的钱,每周只给五百。
她不知道油费该怎么算,索性把五百都发过去了,含恨骂了句“无耻”,扯过被子睡觉。
方萧西入睡后,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,惊醒后再也睡不着,睁眼盯着天花板数羊。
好不容易有了倦意,听到门锁轻响,有人步履悄然走进来。
居然是杨典。
杨典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,柔声说:“吵醒你了?”
方萧西一下子坐起来:“妈妈,你今晚不是不回来吗。”
“想你了,回来看看你。”
方萧西委屈:“我又做噩梦了。”
杨典把她揽入怀中,轻拍肩膀:“别怕,梦都是反的,我们西西很安全。”
方萧西听出她声音不太对劲,从她怀里挣扎出来,调亮床头灯。
杨典眼睛泛红,仿佛哭过一般,被她盯得慌神,旋即把亮度调回去:“突然弄那么亮干什么,刺眼。”
方萧西抿了抿唇,终究什么都没问,重新依偎过去:“妈妈,你陪我睡觉好不好?”
“还害怕吗?”
“不怕了,就是想和你睡嘛。”
“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。”
“就算到了三十岁我也想和你睡。”
杨典哑然失笑:“那可不行,我怕我未来女婿吃醋。”
方萧西羞恼地推她:“妈妈!”
杨典哄了她几句,抽身走了。
关门时看见方萧西就坐在月光里望着她,那么不舍,那么孤单,眼里是直勾勾的眷恋。
她的心倏然软下来。
叹了口气,推门进去。
杨典脱鞋上了床,方萧西侧过身,手勾住她的脖子,脸颊埋进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独属于妈妈身上的气息如睡毯般柔软裹着她,让她觉得安心。
住在这栋房子里,她时常觉得压抑。
程徊南不住这里后才稍微好点,可杨典却越来越忙,两人总是聚少离多。
一早醒来,只能看见薛芳华忙碌的身影,下晚自习,家中也是空荡荡。
程见舟是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,可只有在杨典身边,她才觉得心是满的,仿佛倦鸟找到了归巢。
庭院里的虫鸣高低起伏,一声声遥遥传进耳朵,仿佛催眠乐一般,她很快睡过去。
翌日醒来,身边已经空了。
床头柜上放了杯牛奶,下面压着一张纸:“妈妈今天还是很忙,叫了哥哥在家陪你。”
她洗簌完下楼,薛芳华在侍弄餐桌上的插花,抬头见了她,笑道:“妹妹今天睡得香,我上去敲了两回门都没听见。”
方萧西看眼空餐盘:“哥哥吃过了?”
“是啊,吃完一早就出门了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差点!写不完!极限三分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