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还黑着,疏星朗月。
方萧西被闹铃吵醒,摸到手机,按掉闹钟,翻身把被子捂头上。
铃声不依不饶再度响起,她迷迷瞪瞪中意识到这不是闹铃,而是手机铃声。
有人给她打电话。
方萧西捞过手机,何霏的头像在屏幕上跳动,时间显示五点四十八分。
她接起来,有气无力地说:“何霏,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。”
“西西,你快救我!”何霏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惶恐。
方萧西一下子清醒了,睁开眼坐起来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被绑架了,你快报警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她的声音愈发轻促,抖道:“我、我也不知道.....屋外堆着沙子,还有挖掘机,他们手上都拿着刀。你快报警,我——”
嘟嘟嘟。
声音戛然而止,通讯中断。
方萧西回拨过去,何霏的手机却关机了。
她马上按通报警电话。
接警员询问她是否是何霏的直系亲属,方萧西否认。对方又问是否有关于绑架事件确切的信息佐证,比如通话录音或聊天记录。
方萧西还是摇头:“没有。”
接警员声音温柔,告知已分配给辖区派出所,等待他们核查后再处理,让她安心等待,随时保持电话畅通。
方萧西握着手机,眼睛一刻都不敢挪开,生怕错过警察回电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铃声果然再度响起。
是何霏。
一连串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从听筒传出:“哈哈哈哈哈方萧西,我演技怎么样,还不错吧,是不是被吓到了?”
方萧西:“演技?你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
“对啊。就是想知道假如我遇到危险了,你会是什么反应嘛。”
“何霏!”
方萧西咬牙切齿,“拿这种事情开玩笑,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“哎呀西西别气嘛,我错了我错了,我给你道歉,对不起。”
方萧西冷道:“我都报警了,你说怎么办吧。”
“啊?你怎么还打110了。”
何霏沉默下来,似乎在思忖要怎么收场。
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,嘀嘀咕咕和何霏说了几句话。
方萧西:“你和谁在一起?”
“我……我邻居,小李哥,我们约着在晨跑呢。”何霏说,“他告诉我,这种情况需要报警人去派出所撤案才行。”
方萧西问:“不能线上撤案吗?”
“不行的,小李哥说一定要本人去派出所。”
方萧西只好说:“等我睡醒了再去吧。”
正要挂断,何霏说: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来市民广场公交站牌那里找我,我跟你一起去澄清。”
方萧西揉揉眼,掀开被子下床:“真是的,周末也不让睡个好觉。”
何霏慢吞吞说:“对不起嘛西西,我也没想到你会报警,你要是没报警就好了,真的。”
顿了顿又说:“你快来吧,等解决完我请你吃午饭,吃你最爱吃最最贵的,好不好?”
“吃饭就免了,帮我做三次值日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这个点杨典和程见舟都还在睡觉。
方萧西换好衣服蹑步下楼,喝了点酸奶垫肚子,出门坐公交。
9路直达市民广场,一下车何霏就跑过来,挽着她胳膊:“怎么这么快就来了。”
方萧西没好气:“六点,大家都在睡觉,乘客少当然快。”
何霏低下头。
方萧西问:“你眼睛怎么了?这么红。”
何霏一愣,背过身怏怏不乐地说:“没事,昨晚被我爸骂哭了,眼睛肿了一晚还没恢复。”
公交站牌后绕出一位瘦瘦高高的青年,穿着军绿色牛仔外套,戴一副厚底黑框眼镜,眼睛狭长,看人时眼神耐人寻味。
何霏拉过青年:“对了,这就是小李哥。”
小李哥笑眯眯问:“你就是被何霏整的那个同学?
方萧西点头。
小李哥:“幸好我跟警察打过交道,报假警可不是闹着玩的。不及时撤案,打底要进拘留所待几天。”
话甫落,一辆小面包车停在站台。
小李哥:“走吧,带你们去派出所。”
说着率先下台阶,打开后车门,“快上吧,车在这儿停不久的。”
何霏拉过方萧西的手:“走吧西西,坐公交不能直达,这样更快。”
方萧西坐进去,副驾上一个浓妆女人便朝她看来,目光审视,打量片刻,然后转头撩了撩卷发:“邱哥,等会开快点儿呀。”
被叫做邱哥的人手握方向盘,目不斜视,墨镜遮挡了大部分脸,下颌线方正冷厉。
“催什么催,催命啊。”
小李哥最后一个上车。
边系安全带边向方萧西解释:“我们是同事,他们夫妻俩顺路来接我上班,正好可以捎带我们一程。”
车在路上骋驰。
城市风光向后驰退,景色逐渐由高楼大厦变为矮屋藩篱。
凤梧区可没有派出所设在郊外。
方萧西意识到不对劲:“小李哥,不是要去派出所吗?”
何霏按上方萧西的手,手指划了划。
方萧西转头,撞上她满是惊惧的眼瞳。
前座女人笑道:“妹妹别急啊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我老公总要送完我再送你们。”
小李哥尴尬地笑:“莉姐迟到要扣钱,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方萧西:“你们不是同事吗?”
“部门不同,规矩也不同。我和邱哥无所谓,她不行,迟到一分钟就要罚一千。”
莉姐嗯哼一声,拿出化妆镜拨弄着假睫毛。
车驶进山区,拐入一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,底盘被接连剐蹭,发出刺耳的“哐啷”声。
方萧西极目远眺,路尽头矗立着栋四层高的灰漆楼,楼前停着辆挖掘机。
和何霏第一次打电话跟她说的场景一样。
车停在大门前,两人被小李哥推搡着带到顶层一间蜗窄的房间。
房间空无一物,四壁没有刷漆,地上放着张苇蔑编制的草席。
小李哥端来两碗水放下,仍旧是笑眯眯的,踢了踢何霏:“给你一天时间,好好劝劝你朋友。”
他没收了方萧西的手机,锁上门走了。
方萧西抱膝坐在草席上,何霏扑通跪倒在她面前,扯着她袖子哭诉道:“西西,对不起,我骗了你,我也是没办法……小李哥他们拿刀指着我,要我把你骗来。如果不照做,就要把我手脚敲断,丢进深山老林里的老虎洞,呜呜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方萧西静静地看着她:“为什么会选择我。”
“你听我解释,我没有要害你,我是想着自救的。早上借着上厕所外出的机会,偷偷拿到手机想报警,又怕到时候警察回访会被发现,只好让你帮忙报警。小李哥看我在厕所待太久,起了疑心,直接闯进来抢走手机。邱哥看了通话记录,要割我舌头,小李哥拦下她,说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然后,然后......”
何霏抽抽噎噎,泣不成声。
“然后你就打了第二个电话给我,是吗?”
何霏点头。
“西西,我怕死,我怕被老虎吃了尸骨全无,我怕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……对不起对不起,我真的真的没办法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?”
何霏低下头,使劲揉搓着手:“都怪我太傻了,我是个笨蛋。”
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。
她混上了周羽——即狗皇帝扮演者的粉丝群管理。
周羽生日在来年开春,为了给偶像生日献礼,群主早早就开始动员集资。
她定下规矩,普通群员最低上缴五百,群管理最低一千,上不封顶。
何霏是群管理,她省吃俭用,好不容易攒下一千给群主转过去。
群主却在大群开嘲讽,阴阳怪气。
说底层群员都有捐五千的,她一个管理人员才给最低额度,过意得去吗。要是觉得心疼钱也没必要粉周羽了,这种爱太廉价。
何霏被说得羞愧难当,承诺在月底前会再转四千给群主,然后开始在网上找兼职。
当了几天快餐店打杂工和网店客服,钱少得可怜不说,工资还要隔两个月才发。
她直接甩手不干,打算另谋出路。
这周五放学后去了一趟职业介绍所,中介知道她未成年,把她轰了出去。
在门口徘徊之际,被莉姐喊住,说可以给她介绍高薪工作,学历不限,可兼职,工资日结,问她有没有兴趣。
她听得心动,但也知道天上没掉馅饼的好事,婉言谢绝了。
但是莉姐还是很热情,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办公环境、营业执照,还有工作人员。
耐心解释说这家公司最近人手实在紧缺,又有项目要赶工,所以才连兼职的学生也要。老板钱给的格外大方,平时可没有这个价。
如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带她去实地考察。
何霏想着机会难得,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,就跟着莉姐上了车。
结果被带到这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何霏说着说着,手掌捂住眼睛泣不成声。
衣袖落下,手腕上一道伤口触目惊心。
方萧西抓过她手臂,眉头紧蹙:“他们打你了吗?”
何霏疼得瑟缩了下:“他们要我使诈引诱你来,我一开始说什么也不答应,邱哥就拿刀割我的手,说先给我点苦头吃。”
方萧西别开眼睛:“你两天一夜没回,家人没有电话打过来吗,要是打不通,肯定也去报警了。”
“他们想到了这一点,所以小李哥用我手机发短信,谎称我要去同学老家玩两天。还说山里信号差,联系不到也别担心,把他们给骗过去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是为了要钱?”
何霏摇摇头。
“那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做什么,做传销,还是电信诈骗?”
方萧西突然回想起一个细节。
小李哥他们虽然穿着不同的衣服,但胸口上都别着一块刺绣贴。
黑底白线,图案是被六边形包裹的十字架——也许就是传销公司的徽标。
“不是。”何霏红着眼睛,深吸一口气,“要我们去陪有钱老板,陪他们……”
她声音小下去,细若蚊呐,“睡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