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明朗拎了几听啤酒过来。
在潘多调解下,他和程见舟虽已经破冰,心里那个疙瘩到底没消,说话便口无遮拦,荤素不忌,酒瓶搁桌上:“我说程见舟,你带女生来,不会想玩那种游戏吧?”
潘多一时想不起:“哪种?”
向明朗意味不明地深笑:“谁喝酒赢了谁就可以和美女法式深吻的游戏啊。”
潘多大剌剌:“我可以啊,就看程见舟舍不舍得了。”
程见舟把车钥匙丢桌上,坐进沙发里:“别闹,这是我妹妹。”
方萧西紧挨着他坐下。
向明朗刺他:“合着你不想负责、不想承认的女朋友都是妹妹呗。”
“对对。”潘多附和,“上次那谁,染红毛那个,也自称是你妹妹。你不还——”
“亲妹。”程见舟拿起遥控器,塞进潘多嘴里,顺便踹了他一脚,“少说浑话。”
向明朗起子开酒盖的手顿住,半信半疑:“亲的?”
“保不准还真是。”
潘多摸着下巴,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巡视:“像,真像。俩眼睛、鼻子、嘴巴......”
向明朗:“搞笑,猴子还俩眼睛有鼻子有嘴呢。”
潘多咳了声:“我是说五官,五官神似,懂不懂?”
“嗯,我信了。”向明朗话里暗箭频出,淡淡道,“不然程见舟这种人间渣滓,没道理放这么漂亮的妹妹不下手。”
潘多挤挤眼:“漂亮的多了去了,程见舟也不见得个个都喜欢,那得看那方面真本事。”
向明朗哈哈笑。
不过他和程见舟有过罅隙,和他妹妹可没有。
见小姑娘坐姿乖巧,穿了件毛绒绒的葵黄色外套,一张清纯稚气的脸就陷在毛领里,大冬天看着就暖洋洋,不由心生喜爱,笑问:“妹妹你叫什么,怎么都不说话?”
方萧西一脸怯生生,没有回答,反而看向程见舟。
程见舟哪里见过她这样的表情,平时和他伶牙俐齿,此刻连话也不敢接,便知道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吓傻了。
于是擅自替她答了。
潘多诧异:“啥,你妹妹不姓程?”
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向明朗觉得稀松寻常,“现在小孩分随父母姓的情况多的是,我堂哥一对双胞胎就是这么上户口的。”
程见舟指着外卖保温箱:“胖子,你不是要饿死了吗,还不打开?”
“哦对,开开开,再闷下去鱼肉都要烂了!”
潘多从箱中端出烤鱼盘,放架子上。
撕开碟子上的热熔膜,把藕片、魔芋、豆腐之类的配菜统统倒进去。
烤鱼滋滋冒着鲜香油气,他享受地俯身闻了闻,给过来摆碗筷的向明朗让位置,把套餐内配的饮料拿出来,一字排开,殷勤道:“西西妹妹,菠萝啤、冰可乐和牛奶,要哪种?”
方萧西:“可乐。”
程见舟:“牛奶。”
潘多左右为难。
程见舟又说了遍:“给她牛奶。”
潘多提起奶瓶放到她面前。
“没办法,得听你哥的。”
开饭后,方萧西没那么拘谨了。
潘多会讲段子和冷笑话,肢体语言夸张,天生的表演型人格,属于敢给舞台就敢秀的类型,时不时逗得她咯咯笑。
向明朗跟程见舟碰了个杯,看着聊得热络的两人,啧道:“潘多还真没说错,你妹妹这脸,简直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程见舟喝了点酒,压抑的睡意卷土重来,整个人困顿发倦,闻言单手支着颐,懒洋洋瞥过去。
方萧西双手托腮,正一眨不眨望着潘多,笑得异常晏灿。
她好像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笑,都是气恼居多,要么冷着脸和他阴阳怪气。
因为瞳仁天生偏浅,下巴玲珑,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,像山涧浮月。
笑起来双耳低扩,眼尾微微上挑,露出左眼梢下的小痣,眸中添了几分亮闪闪的神采。
倒变成暗藏坏心思,机灵又狡猾的小狐狸了。
程见舟突然就想起她那件狐狸睡衣,怕不是狐妖的障眼法,穿上会显化人形。
想法冒头,自觉荒诞。
却忍不住伸手薅一把她的头发,看到底是不是狐狸毛变的。
方萧西吃痛,嘴巴一撇。
扭头恼怒瞪他。
“你妹妹笑点可真低,潘多这——”向明朗是话说一半才察觉她表情变化的,后半句识趣咽下。
程见舟低头看着掌心那缕断发。
细细软软,却像生着棘刺的藤条,磨得手心微痒,于是吹开,漫不经心晃着玻璃杯中的酒:“笑点低,爆点也低,不禁逗,一逗准生气。”
向明朗:“这不挺可爱的。”
“可爱?”
程见舟冷笑,“她闹脾气你去哄过就知道了。”
向明朗后槽牙咬碎。
妈的!
明明在抱怨,听着却好像是炫耀。
他程见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一顿饭毕,烤鱼店外送员上门回收残羹剩饭和餐具,向明朗递了盒没清空的烟给他,送到门口。
潘多看眼墙上的钟,站起来振臂高呼:“六点半了,营业营业!”
方萧西奇怪:“营业什么?”
程见舟:“这儿是他们合伙开的桌游店,每天晚上六点半开张,迎接预定客人。”
方萧西这才仔细打量起四周。
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房间,工业风装修,四面都是未经粉刷的粗粝水泥墙。
正南面挂着巨幅小众文艺电影海报。
下面是被黑绒布盖着的钢架玻璃柜台,里面放满五颜六色、大小不一的纸盒。
柜台上摆了台小太阳,下面堆放着几本汽车杂志,靠近灯管的铜版纸被烫得卷起来。
柜台对面则是生活区,他们吃饭的地方,放着沙发冰箱和桌椅,陈设乱糟糟。
而且作为对外开放的营业场地。
似乎有些过于逼仄了。
似乎看出她的疑窦,向明朗撩起电影海报,打开藏里面的门给她看。
外面别有洞天。
是一套宽敞的平层,刷着杏色墙漆,成套的桌椅整齐码列,茶水区、游戏区和休憩区分割明确。
向明朗关上门,脚尖点点地:“外面才是正儿八经的店面,这地方是我和潘多窝藏的秘密基地,所以设计风格就按自己的喜好来。柜台里的桌游都是朋友们带来放这儿的,纯私人用,聚会时玩玩。”
方萧西已经知道他们是程见舟中学同学,不禁问:“那你们是不读书了吗?”
向明朗哑然失笑:“妹妹,书是肯定要读的。我们属于大学生创业,自力更生,比你哥这种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强。”
“对啊,我俩很牛逼的好不好。白手起家,未来的商业大亨,富一代妥妥的!”
潘多拍着胸,“西西妹妹,等我发达了,我给你送份大礼。”
方萧西挺崇拜地“哇”了一声。
“你还真信了?”
程见舟嗤了声,“要不是我接济九成启动资金,他俩还在天桥上搭个棚给人手机贴膜呢。”
潘多喝了不少,这会儿酒劲上来,磕磕巴巴道:“程见舟你,你别狂。所谓富、富不过三代,没准你外公到你这儿,祖、祖荫就到头了。我和老向的美好人生,可……可才刚刚开始!”
程见舟靠着椅背,懒散地敞着双腿,两只手垂在中间,低着头摆弄着易拉罐。
听完一句话没有,漫不经心笑笑,把捏扁的罐子投进垃圾桶。
向明朗朝潘多使眼色。
潘多一个激灵,自觉失言,拱手求饶:“哥,我这嘴你也知道,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我道歉,道歉!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哈哈。”
“叮铃——”
前头传来客人进店声。
向明朗开门出去。
潘多陪着笑,指指门:“那程哥,我去招呼客人为你这个大股东挣钱了,回头再来请罪。”
向明朗收完银,看潘多在饮水机前接水,狂饮一杯,冷道:“胖子,我看你也别灌肚了,得水浇到你头上,脑子才会清醒。”
潘多真就重新接一杯,举杯倒扣,哗啦淋了个满头。
酒是醒了大半。
舌头还木着,结结巴巴道:“程见舟不、不会一气之下,断、断了我们的资金吧?”
向明朗:“不至于。你也是没数,喝点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他交朋友不在乎身份地位,平时和他开些没分寸的玩笑不打紧,你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,蠢的你,不知道程见舟最忌讳谈他外公?”
潘多吞吐道:“我就觉着这么多年了,仇也该淡了。再说了,亲祖孙,总归是血脉相连……”
向明朗环视四周,压低声音:“害死亲妈的仇,能一样吗?”
来时日落西山,出来时天色全暗。
寒夜寂寥,连棋牌室里的鼎沸人声也淡去几分。
程见舟发动车子,睨眼后视镜:“那个钟鸣……”
方萧西抬头。
“他脚伤养得怎么样了?”
“恢复得还不错,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。”
“去探望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不去关心关心。”程见舟状似随意一提,“不是男朋友?”
“……”
方萧西头皮发紧,心跳都漏停一拍。
她双手撑膝,身体前倾,很迫切似的:“好啊,我正想去看看他,哥哥现在就送我去?”
“急什么。”
程见舟笑了,“来日方长。”
红灯。
程见舟看着冗长的读秒倒计时,手指敲着方向盘:“对了,你和钟鸣都不是一个学校,怎么认识的?”
方萧西慢慢说:“我和钟鸣在同一个外卖群里,他有次无聊随便扫群成员资料,看到我头像觉得可爱,就加好友了。”
程见舟回想方萧西微信头像。
是小兔子,还是豚鼠来着?
她上学不能带手机,在家有什么事又能直接讲,两人几乎不用微信沟通,聊天记录页一片空白。
所以他连她头像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
程见舟:“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?”
“钟鸣是个好人。”
程见舟等她说下去,方萧西却打了个呵欠,转头看向窗外。
他挑眉:“就这样?”
车窗外月华如练,高楼鳞次。
路灯被玻璃上的气雾隔挡,晕成胧胧的一团,像床头灯的昏昧暖光,看得人昏昏欲睡。
方萧西阖上眼睛,想了想:“他还有一只猫,因为毛色像烤焦的梅干菜饼,所以叫焦饼。焦饼胆子很小,但是又很好骗,一拿出猫条就会竖起尾巴围着你的脚打转,这时候摸它下巴,喉咙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还有,它眼睛是绿色的,那是种很好看的绿,像新雨洗过的荷叶,非常非常——”
“方萧西,”
程见舟打断她,“你懂什么叫喜欢么?”
说到钟鸣就以“好人”一言概之,说起猫来倒是滔滔不绝。
他都不知道她是喜欢钟鸣,还是喜欢他的猫。
方萧西在打瞌睡,头靠着窗,半梦半醒,声音也轻轻的:“懂啊,就像喜欢妈妈,或者喜欢焦饼那样。”
“不是一码事。”
程见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,试着帮她梳理。
“裕湖大学生,听起来很厉害,能教你不会的数学题,人稳重,不像高中生那么莽撞,你在他身边感到安心。又或者单纯图他长得还行,个子高……总有你喜欢的地方吧?给我个理由,方萧西。”
方萧西睫毛微颤,喃喃:“……这不就是哥哥。”
“你是因为钟鸣比你年长,才喜欢他的么?”
两人声音同时响起。
红灯转绿,车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,程见舟稳了稳方向盘,一踩油门:“当我没问,你睡吧。”
方萧西重新闭上眼。
所以她不是因为钟鸣这些优点,才喜欢他的。
有别的原因。
是争强好胜的心。
但是不能和程见舟讲,讲开她就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