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真的,不记得我了吗?”宋婉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。
苏泽摇了摇头,跌跌撞撞地走到圆桌旁坐下,双手持起茶壶,又拿出一个茶杯,给自己倒了杯茶,小抿了几口,笑着看着宋婉凝说道: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
宋婉凝低下头思索了许久,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苏泽,轻声问道:“苏大人,你可记得少时落水,你救我之事?”
只见他思索了片刻,再次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看来是真的忘记了。
这或许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好事吧。毕竟她心里已经不能再装下另一个人了,忘却也能让他们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。这对于苏泽来说,或许是真正的解脱,她一直知道他想要什么,可他想要的,她给不了他。
宋婉凝心中顿时有些坦然,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,脸上露出些许轻松。
见她不再皱着眉,苏泽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扬起,可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心中顿感落寞,又移开目光看向屋外。
温柔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:“姑娘若是无事便先行离开吧,苏某要换衣物了。”
宋婉凝怔怔抬起头,正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:“好。”
正欲迈出屋去,她又回过头来,莞尔一笑:“苏大人,多多保重。”
苏泽微微一愣,心中一紧,他收起眼底的情绪,也笑道:“好。”
竹音见宋婉凝走了出来,赶紧走上前去扶着她,生怕她一不小心晕倒在地。这些天为了照顾苏泽,她已整整经三个日夜也没有合眼,更是食不下咽,整个人看着瘦了不少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竹音心疼地看着宋婉凝,温声答道:“好。”
一路上宋婉凝一直一言不发,竹音心中不免担心。
片刻便回到了宋府,才下马车,便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在此地等候的陆涟。
“凝凝。”一看到她,陆涟急忙迎了上来,“听说苏大人已经醒了,你也不必太过自责。”
宋婉凝点点头,脸上终于露出笑意。
“我已经和皇上请命,到江南去做一个小县令,不知凝凝可否愿意与我同去?”
这话顿时让宋婉凝涨红了脸,他如今倒是变得直白不少,她含着笑点了点头:“爹爹阿娘呢?”
“太师告老还乡,又觉得京城太过繁华,年老之际也想放松放松,也打算往江南一带安居。宋将军立了大功,不过近来边境小国频繁来犯,他领了兵,准备明日出征。”
宋婉凝点点头,这样的结果对她而言,是再好不过的了,一切都恢复了常态。
次日,众人围在宋府前面为宋石送行。
“石儿,出征在外,可要仔细身体。”宋母忍不住低声嘱咐着,心中万般不舍。
宋石点点头,眼含笑意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女子,两人相视一笑,握着手更紧了。
如今他心中也有了要守护的人,虽是父母之命,可与苏尚成婚后,他也确确实实爱上了她。
宋石拜别了众人,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出了京城,城中顿时又安静下来。
三日之后,陆涟和宋家一行人收拾好了行囊,一同前往江南。
来送他们的,只有楚宁修一人。宋婉凝并未告知苏泽,既然是重新开始,便随遇而安吧。
“陆大人,宋姑娘,一路小心。”思索了许久,楚宁修嘴里终于吐出几个字来。自从那日听到那句“她是她自己”后,他便知道,这一生与她注定是无缘。
他可以给她一切,却给不了她向往渴望的自由,如此,他选择放手成全。
“朕在江南给你们二人置办了宅邸,也算是朕的一份心意。”话刚落音,楚宁修一旁的小厮赶紧走上去,将怀中的地契递给宋婉凝。
宋婉凝瞥了眼陆涟,将那一沓厚厚的地契收了下来。
见她收下,楚宁修内心欣喜,这也算是能了了他的一份心愿。
“你还会回京吗?”思索了片刻,楚宁修还是选择了开口。
宋婉凝莞尔一笑:“也许吧。”
此刻,宋父和宋母一同从府中走了出来,看来是全都收拾妥当了。
只闻“砰”的一声,宋府的大门紧紧地关上,被人上了锁。
宋婉凝顿时心中感慨,上一世这个场景,是宋府被抄斩的时候,如今这一切终于被改变。
见天色不早了,风凌赶紧提醒道:“大人,时候不早了,若是再不启程,天黑之前不能到达客栈。”
陆涟见宋父和宋母走了过来,便点点头,回头看向宋婉凝说道:“凝凝,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皇上,微臣告退。”
四人同楚宁修拜了别,便坐上了马车,车轮滚滚,伴随着飞扬的尘土,逐渐离京城远去了。
只剩下楚宁修站在原地观望,身旁候着的小厮也不敢打扰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终于再也听不到一丝马车声,楚宁修长叹了口气,收起眼底的情绪踱步回了宫。
他是这皇城的天子,百姓还在等着他。
从早上到夜晚,不饮不食,不停不休,苏泽一直独自坐在庭院中抚琴,琴声激昂,却又越显悲伤。
渐渐的,他的手指似乎是累得僵直,禁不住微微颤抖。
一旁伺候的小厮正欲开口劝阻,可看到苏泽脸上悲伤的面容,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忽然,只闻“砰”的一声,琴弦断落,细长的指尖渗出些许鲜血。
“苏大人!”
那小厮惊呼,慌慌张张从怀中掏出手帕欲要为他擦去手指上的鲜血。哪料苏泽摆了摆手,只是呆呆地看着断弦的琴。
“大人既然没有忘记,又为何不告诉宋姑娘呢?”身旁伺候的小厮瞥了眼苏泽脸上悲伤的神色,忍不住轻声说道。
苏泽苦笑,终于开口说话:“我希望她,不要带着任何负担,去追求想要的幸福。”
宋婉凝那样的女人,若是知道了他没有忘记,心中的愧疚又怎么能放得下。自他醒了看到她的第一眼,他便知道了,那时的她脸色是那样苍白,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。看来他昏睡的这些日子,宋婉凝也没能好好休息过。
可他知道,宋婉凝这样做并不是因为爱他又或是喜欢他,她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罢了,她本就是个善良的人,就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。
停顿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看着庭院中的那颗桂花树,喃喃自语道:“你知道吗,我做了一个梦,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她出了事,宋府也被连累,可我当时却害怕得退缩了,以至于她死了。可在梦里,陆涟却奋不顾身地护着她,他越是那样我越是嫉妒。如今我也算是勇敢了一回,也许我应该再勇敢一次,这一次放手才是对的。”
那小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小心将那把琴撤走了。
苏泽凭借着战功得到了皇家的信任,被立为丞相。可他二十年来从未娶妻纳妾,楚宁修知道他的心思,说了几句见他无动于衷,也不再说他。
战火停息后的京城在楚宁修的仁政之下,很快便恢复了生息。军民一家,共筑家园。
一条条律令也在此时诞生。
“家中小妾打骂贩卖者,没收私人财产,严重者予以抄斩。”
“药方取药按照实情登记,朝廷派人不定时检查。”
——
春去秋来,时光飞逝,如今苏泽已到不惑之年。这么多年了,他仍然孤身一人。
一日下了早朝,苏泽忽然心血来潮,决定步行回府去。
街道便围满了吆喝的商贩,车水马龙,好不热闹,与从前相比,这里似乎多了不少欢声笑语。
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,你们怎么敢欺负人?!”
忽闻一声清脆的呵斥声,苏泽被吸引了过去,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姑娘挡在一个乞丐跟前,紧紧盯着站在前面的两个男子。
“大爷的事你少管!”站在前面那男子说着,气呼呼地走上前去想要揍人。
“住手!”
几人回头,只见苏泽朝众人走来。那两名男子见他打扮不凡,顿时心中慌乱,立刻灰溜溜地逃走了。
“多谢。”
看见这张脸,苏泽倒是愣住了。
太像了!
思绪又回到了从前。恰逢天气炎热,他下了学便想去玩水。终于甩开跟随的家丁跑到了东郊的小河旁边,忽然见一小男孩滑了进去大声哭喊,他却突然感到害怕愣在原地。
忽而有一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,奋不顾身跳进河中抓住那小男孩往岸边游。快要接近岸边时,小女孩却突然停了下来,只见她奋力挣扎了一会儿,似是被水草缠住,也要被拖入水中。
他当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,竟猛地跳进河中扯断了那些水草,将她救了上来。
“汐汐,你怎么又到处乱跑?”
一声柔和的呼唤声忽然让苏泽回过神来。
“娘亲!”小女孩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。
顺着那方向望去,苏泽顿时瞪大了眼睛,心脏猛地直跳,他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……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