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儿……清儿……”
“娘……?”
“好清儿,魇着了?在家里呢,别怕。”
姚儒雪在看清面前人后就没能留住眼泪,他像只快要窒息的小兽,伏在母亲文兰秋怀中啜泣不止,真的希望只是噩梦惊醒。
“午时又同昭明争执了?他同修远到底不如你那般亲近,有些话是气头一说,你又放心上梗着了,是不是?你俩呀,真是……眼看一个个都长得比爹爹高了,还同小孩子一般吵嘴,这会儿委屈了,就要同娘亲撒娇,羞不羞呀,嗯?”母亲柔声细语,缓缓拍抚着他的后背。
“哥哥……不……不是的,娘,哥哥……”姚儒雪哭得压抑,溢出的只言片语皆是哑声。
梦里母亲的怀抱没有温度,他甚至能“看见”她拍着他背的手,他如何能看见?母亲说着他十四岁时的事,头上还未簪着他十六岁时亲手做的兰花簪……
他清醒得连在梦中都分得清只是梦,这滋味抿进心中,涩得发苦。
即便如此,就算如此,他不愿醒来。
可眨眼间,他便离了母亲怀抱,站在兄长身侧。父亲与祖父坐在他两步之遥的位置下着棋。他听到兄长姚儒松正温声回着父亲:“兄弟之间难免争执,劳爹爹与祖父挂心。”
父亲笑着瞧了兄长一眼又看向他:“显清,可想明白了?”
他拭了眼泪,看着祖父、父亲与兄长,抿嘴咬着下唇里肉,一步步后退。
他记得那日父亲与祖父的话,当时只道长辈训理,原来妄尘所言确是,他们早就知道姚家的末路。
可为什么?为什么知道仍然不离开京内?他想不明白。氏族为明君而忠死,赴汤蹈火在所不辞……可所奉之君专权虚伪,如今更是脏罪泼身,何谈忠死?
“昭明,时至事清,过早难慧,祖父说得这四个字可是又忘了?”
时至事清……过早难慧……
“时至事清……过早难慧……”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慢慢重复着这八个字,他感到脸侧一阵沁凉,骤然从梦境中清醒过来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在疼痛。
“你……”妄尘坐在他身侧,手里捏着湿帕,她正低眼瞧着他。
“儒雪失态……”姚儒雪手臂撑着身子向后移,同她拉开了些距离,偏开脸不愿让她瞧见自己现下泪眼失措的狼狈模样。
二人沉默了一会儿,妄尘先开了口:“昨日所托已差人去办,安心些。”
“多谢……”
“你……方才说的,可是你祖父所言?”
梦中呓语被她听见,姚儒雪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。
“梦……是什么感觉?”妄尘问道,语气中有几分怅惘。
姚儒雪转回头,对上她的目光,他缓了口气,说道:“虚幻念想,曾经遗憾,触手可及却触之则散,又或恐惧忌讳,惶惶不安之事伪作真实,此为噩梦。若是所想所愿都轻而易举,所求所行皆称心如意,则为美梦。”
“所以,你方才是做了恶梦……”她抬手触碰他的眉心,像是在感受着什么。
姚儒雪本欲后退避开,却在目光交汇的那一眼后,不由自主地任她动作,他回道:“不……能再见他们一面,哪怕是虚幻,也是个美梦。”
她指间柏香混着墨香的馥郁缠绕,一双眼睛璨着浅淡日光。
“我见过太多人半夜惊醒惶然难眠的模样,即便我不懂得梦为何物,也懂得你为何如此。我不曾想救一个假意太平自嗜心神的姚家郎,你这几日在人前强撑着,又是何必?”
姚儒雪发觉眉心的暖意正安抚着他,身上的疼痛在慢慢消退,直至她将手收回袖中时,他已不痛了。
“我其实不知如今在人前,该如何作态……”他垂头诚实道:“万事皆有桎梏,诸多为难,我自缚其中,不能同仙家一般决断潇洒自由。可你说得对,我不该假意太平,自己拧巴着不肯放过自己。”
“你想杀了谢奕宁。”妄尘直言道:“除了顾忌天下人,还有呢?”
姚儒雪已经明白,他的生平底细……不,应该是燕国每一个人的来去过往、虚虚实实,对她而言查阅皆易如拾芥。她赤裸裸的断言与追问,让他无处遁形。
姚儒雪不再缄口,他诚实说道:“太子谢清川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你们二人同窗十二载,交好不交恶,杀了谢奕宁,太子继位,于你和他都算是得偿所愿。”
“得偿所愿吗……”姚儒雪苦笑道:“方才梦回后,忆起兄长那句修远早晚肖其父之言……父亲与祖父当日听后并未否认,若再只当气话,未免蠢笨心宽。”
妄尘发觉了他的不自在,常理而言确实是太过近的距离,她起身:“此事我可以替你查。”
“如此日积月累下去,儒雪实在不知该如何还清这份恩债……”
“我听乐笙说过,想要还情报恩之人,皆是重情义之人,这很好,不过对我而言确实为难了些,便先欠着吧,日后总有机会还……”妄尘行至窗前,开窗支杆,看了会儿窗外又转身开口道:“不如这般可好,待你人间心愿了却时,入鹊楼替我做事如何?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利落,而后才问:“不知鹊楼为……”
“一个用来汇集人间事的地方,日后同你细讲。”
二人突然又沉默下来,姚儒雪从躺椅上起身,他走至妄尘身侧,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的面容。
清雨落莲眸敛雾,水寒香淡柳眉间。
幽静处掌一寸月光,远山上覆一层霜雪,却如乐姨所言一般,或许她只是看着冷清,并非是个冰人。
“妄尘不曾有梦?”他问道。
“仙身不必休憩,但若想也可入眠,可我没有梦。”妄尘看着窗外,今日无雨,是个好天气,或许再过两日,院中的花便都能开了。
她想了想复又解释道:“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,寻根不得,前尘如何亦是毫无线索,莫说慈悲心天地道,我无前尘过往定心,只身陷无情道……此为仙身不正。如今苟且于世,心中空空荡荡,好似白活这许多遭,更莫提心生梦想泡影,书中初见梦字时,觉得莫名极了,呵……”这一声轻笑未含自嘲,她语气依旧淡淡,似乎已不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她转而对他说:“我看过你过往所作文章。遭遇突然,心中难免生出怨艾与自哀,你不同于我,是个有过往牵绊的人,也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与行事,如果你需要时间,便留在酌青院赏赏春三月的景色吧。”
“扣春山中酌青院,是个好名字。”姚儒雪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次,眼自带情,墨眸皎皎。
妄尘的胸口忽然像是被贯心般扯痛了一瞬,她面上仍做出无事状,回他一笑。
“楼主。”风楹过来送姚儒雪的餐食,不想楼主也在屋内。
妄尘嗯声,心道风楹来得正好,向姚儒雪说了句“多吃些。”便转身离去。
“方才楼主还在与神姬说着话,忽然就起身离开,还道是有什么要紧事,原是来了你这。”风楹将食盒放在桌上,看看屋外又看回姚儒雪:“我名风楹,你不必介绍,我知道你。”
“这几日风楹仙家照拂,多谢。”
“客气,日后起居饮食若有什么需要,可与我说。第一次干这活儿,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。后院有一隐楼有些藏书,若觉无聊可去那儿消遣时间,知会一声就行。”
风楹说话间打量着姚儒雪,前几日来递鹊卷的鹤寻仙说得不错,他长得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,可书卷气盖住了模样的绝滟,倒是气质如名,比那宋家六公子在她跟前吊儿郎当的样子顺眼许多许多许多。
姚儒雪朝她谢了一礼,斟酌再三还是问道:“不知可否向风楹仙闻讯妄尘的事?”
“好说。”风楹就着身旁椅子坐下:“你用饭,我同你讲。你们是不是讲究食不言?那便不必回话,这能说的不必问,我不好说的,你日后自个儿去问。”
“对了,这饭食是山下妹……呃……阿婆做的,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很好,多吃些。”
“儒雪并不挑剔,能得饱腹已是幸事。”他淡淡一笑,相较过往三月,这已经是最好的吃食了。
风楹垂眼想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楼主在做我们鹊楼楼主前,是从赤颉界带回的无名散仙。这赤颉呢,是当年魔主寂灭之地,一同葬身的还有数不清的妖邪。”她乐呵一笑,故意用阴测测的语气说着,毕竟凡人最怕妖魔邪灵鬼怪之说。可她等了半天,姚儒雪莫说怕,连担心都不见分毫,她只能尴尬继续。
“按道理来说,楼主的修为法力应该和我们这众还未获封仙职的散仙差不多才对,但除了如今九天天君奉天和神姬没同她比过,九天的仙明里暗里都同她斗过法,我也斗过……”
风楹又尴尬一笑,姚儒雪便也就知道了胜负如何。
“九天的仙都是凡人来的,所以都会有些前尘往事嘛,最起码也该记得自己是如何遇上渡乐浮若两位神女神君的。可楼主一概不知,一概不识。据说那时九天之上众仙官为她的事吵得可凶,争论她是不是寂灭的魔主残息化出的……可自从当年赤颉神魔一战后,天地间早已经连半个妖魔的影子都见不到了。”风楹无语地白了一眼空气:“那时要不是神姬及时赶来阻止,楼主恐怕要落个被丢入炎池炼至魂飞魄散的下场。”
“后来恰逢妙知仙官历劫归来,便收了楼主为徒。但三百年后,妙知仙君突然羽化身去,她就被九天赶了出来。明面上好听些,令她下界定心,说到底不过是无人护佑成了烫手山芋,立马就被扫地出门了。当然,这只是我认为,楼主自个儿在九天之事上一概迟钝从不多想,真就如此寻根问道了一千六百年,局中人嘛,也很正常。”风楹无奈叹气。
“大约五百年前,神姬将鹊楼指给了楼主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