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真界内大小宗门无数,如今排的上号的不外乎天玄宗、剑宗和临幽门,近年来,又兴起了一个神秘门派,新北宗,隐居于山林内,鲜少出山,妙音阁一事中失了道侣的方城次便是此宗弟子。
四大门派又以天玄宗为首,向来积威甚重,天才无数,实为修真界泰山北斗,又有席玉君这样的人物坐镇,飞升有望,是以天下修士皆趋之若鹜,盼望纳入宗门,增强修为。
近日因着贵客将至,天玄宗上下都忙碌起来,通过选拔的弟子则是奇怪地没了声息,传言他们都被送入灵脉深处潜修,以巩固修为,早日进境。
但更多人嗅到了丝丝不一样的气息,临幽门向来奇怪,功法特殊,十分招人不待见,眼下又打造新弟子声望,竟敢以大师兄为踏脚石,实在狂妄,狼子野心昭然若揭。
“莫非掌门便是筛选弟子,也好同那临幽门争上一争?”
“可不是。”
“区区莫渊,如何同大师兄相提并论!”
“小师妹越发光彩照人了,可是有意同莫渊结亲?”
“……”
席玉君这几日也入了灵脉深处,指导通过选拔的弟子,其中就有厉沉云、钟云霜、袁云若和向翊等人,互相论道,彼此切磋,做足了准备。
明笙笙则是解除了禁足,只可惜也没能同席玉君见上一面,他们太忙了,无暇顾及她,于是她便整日盯着宋蘅,日日前来孤峰问询席玉君可归。
“明师妹,等到各宗弟子前来,玉君便会出关。”
宋蘅含笑道,不卑不亢。
她才刚刚和席玉君互通心意,骤然分离,偶尔也会想念一二,更多的却是花时间打发这个难缠的小师妹,至于明笙笙为什么这么不依不饶,她也有些猜测,那些猜测未必是空穴来风,倘若明笙笙不能抓住席玉君,那么她便会被嫁给其他天才。
明笙笙咬唇:“那我等他回来。”
她怎么可以嫁给除了大师兄以外的人?!
这天底下没有人比席玉君更配得上她。
宋蘅轻叹口气,在她几可谓咄咄逼人的视线下向外头走去,反正孤峰上也没什么东西,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,随她去吧。
“宋师姐何故下山?”
“我去寻檀青。”
明笙笙一路看着她走下山,心里憋了一口气,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,她心一横,也跟着下了山。
她必须抓住宋蘅的错处,好让大师兄离开她,最好就地杀了她。
宋蘅慢悠悠地在宗门内走着,弟子们皆是行色匆匆,没有人来打扰她,她也乐得清静,她首先去的是灵药园,常平依然端坐于树下,这人确实是个老古板。
她环视一圈,居然不见檀青,心念一转,想起来大比结束,灵药的需求没有那么急切了,也难怪檀青不在。
不过既然来了,她也不妨待上片刻,于是宋蘅就地打坐,正坐于雾楹木另一侧,与常平相对,她双眸紧闭,神色安定。
神魂中黑莲舒展,吸纳着灵气,而后储存于妖丹中,这妖丹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,用着不是很得心应手,有些别扭,但宋蘅皱着眉忍下了,不管是谁的力量,能归之己用即可。
至于反噬天谴,她已无暇顾及。
而她久未动作的下使棋子们,依然呆呆地修炼着,宋蘅并无动用这些小卒,现在还不是同天玄宗撕破脸的时候,但是常平,确实可以时常探查。
“咻——”
黑莲浮沉,透过神魂窜入常平识海,压制他自身意识,被宋蘅暂时借用躯体,他的灵气外放,果然“看”见了尾随的明笙笙。
宋蘅冷笑一声,仍然安静地打坐着,不露异样,她扫清常平神魂中所留下的痕迹,顺便抽了一半常平积攒的修为,安然回到本体内,老神在在,心无旁骛。
明笙笙等了许久也没见她做什么,她再也等不下去了,转身走了:“还想借灵气修炼,再修八辈子也配不上大师兄。”
她说话的声音忒大,摆明了讽刺她,宋蘅听多了这样的话,心里没感觉,只作充耳不闻,一时口舌意气之争没有半点帮助,何况她现在如同废人,确实“配不上”席玉君。
等到明笙笙走后,此地再无旁人,宋蘅这才放心地检查雾楹木,这颗雾楹木已经完全被她污染了,结出的灵气依然是灵气,却可在她心念转动间,化为无数魔气。
届时这灵草园,将化为一片魔镜,身中此魔气者,将沦为她的下使养料,为她奉献所有,但是眼下风雨欲来,她必须更小心,宋蘅想了想,将雾楹木下盘桓的本源压缩到极致,转移到了常平体内,携带魔种。
只要常平活着,便能再度唤醒这颗魔树。
如她一样,暂时蛰伏,等待天翻地覆那一日。
灵气上接天道,下引黄泉,滋养经脉,缓解剑伤,她神色安宁,隐带慈悲,竟有宝相庄严之感,眉心光华一闪而过,神魂中黑莲开合,玄妙无比。
“咳咳——”
正是这时,蔓延至地底的气息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,世有所愿,即为心念,渡此及彼,铸就不朽,无量金身。
像是有人极度虚弱,只有微末的声音响起,扎根于土壤下,靠着仙气艰难支撑,却已然到了败落边缘,苟延残喘。
“咳咳——”
黑莲咻地探入地下,直到那一株纤细柔软的枝条下,黑莲消融,幻化成宋蘅身影,她凝望着这株平凡的花,她灵气不稳,枝条奄奄一息,枝叶泛黄,偏生还生了一个又大又白的花苞,在开花边缘。
宋蘅毫不意外,这花绽放的时候,就是她身陨之时。不过一朵凡花,却承受了许多转渡而来的灵气,更承受了本不应担起的因果,实在不易,再如何咬牙坚持,也不行了,所以扎根于此试图缓解。
“檀月。”
宋蘅开口,这样一朵平平无奇的花,修士或许不认识,但她认得,这是昙花,开花本是为了自保,如今强行逆转,倒成了死劫。
花开之日,因果降罪,就此凋零。
“宋师姐……”
昙花下显露出一个单薄人形,正是檀月,她的模样已经非常模糊,人形都几乎不能保持,所以才藏身于灵药园内化为本体养伤,只是没想到被宋蘅发现了。
而且看样子,宋蘅早就猜到了,所以她才毫不意外,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宋蘅波澜不惊:“你快死了。”
檀月苦笑一声,没有抗拒,更没有自怨自艾:“我吃了那么多人,自作孽不可活。”
“怎么会是你”宋蘅戳穿她,“明明是檀青,你不过是替死鬼。”
“宋师姐。”
檀月默了默:“宋师姐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大概是檀青想吃了我的时候吧。”
她微微一笑,直戳了当。
“对不起。”檀青往前走了走,毫无抵抗:“宋师姐,你可以动手杀了我。”
但出乎意料的,宋蘅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,她甚至拿出了那块坤阴镜,拥有回光返照之力的,可以短暂回溯的秘宝。
“你不过是被檀青准备的无辜之人,一身修为全是他渡给你,只为了拿你挡灾顶劫,檀月,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对于檀月,她并没有什么怨恨与不满,檀月心性纯澈,没有半分害人的心思,也从未构陷于她,她是被檀青利用了,真正吃人的魔头,不是她。
“檀月,你想活下去吗?”
这块坤阴镜,可以暂时压制她身上喷薄欲出的天劫,让她的气机修为回归数日或数年前的状态,以此躲避劫雷,存活于世。
只是这法子不可连续使用,约莫只能用上这么一次,也只能延缓,并不能消去反噬,待到下次花开之时,恐怕将无可避免,除非她散去一身修为,自清罪孽。
但这是不可能的,她的一身尽系于檀青身上,想要散去修为,无异于背叛檀青,没了修为,她将变回一朵毫无知觉的凡花,能否再开灵智都未可知。
檀月眼眶渐渐红了,点点泪光泛出,她含泪笑了声,感激非常:“檀月多谢宋师姐,他日定然报答师姐,死亦无悔。”
“嗡嗡——”
坤阴镜开启,镜面照出一朵洁白无瑕的昙花,宋蘅抽了常平和雾楹木大半灵力,催动坤阴镜,朦胧的镜光打在檀月身上,她的时间在一点点回退,直到十月前,而后镜光消失,到了极限。
她的寿命,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。饶是如此,她已经很是满足,并不奢望太多,她本就无知无觉,能有这样一遭经历已是难得。
花苞收缩,枝叶垂青,檀月的身影重新变得凝实,从花上彻底走下来,本体消失,她安然无恙。
“我在你的身上留下了一颗种子。”宋蘅坦言:“你也看见了,我本魔修,使不来仁善的仙法,只有些魔修手段,但我并不会催化它谋夺你的意识。”
一片黑沉沉的莲花花瓣留在了檀月的花苞里,可谓危及性命,若是宋蘅想要,不用吹灰之力便可夺舍她,或者令她受天谴而死。
檀月摇摇头,没有生出忌惮。
“我本就是捡来的命,有何计较。”
许是暂时没了性命之忧,她拉着宋蘅,满是感慨,脸上全是安然又欣喜的笑容,正值月升,寂静的夜空下,再无旁人。
“那一日,也是这样一个月色盈盈的晚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