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夫人您方才说那个何淼,疯了?”
陶宛青一边细细地挑着茶叶,一边与王夫人随意聊着天。
“我没比你大个几岁,只不过是成婚早些罢了,别老是您您的,怪不好意思的,”王夫人低头沏着茶水,垂下几缕乌黑的发丝,更衬得她本就白嫩的肌肤像是光滑的白瓷一般,“他发达了以后我们就没和他见过几面,但也不知道怎么了,自打他搬去新宅后,为数不多的几次见他精神是一天比一天差,一家人也越来越疑神疑鬼,早些时候还能碰到他夫人,后来连夫人也见不到了,跟消失了一样,不知道到底怎么了。”
她说完这些,才注意到一边的陶宛青早就停下了手中动作,笑道,“这是累了?”
“不是累了,只是王夫人肌肤细腻白皙,我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”陶宛青大方直言,“真是,好得不像是甘州人,倒像是江南水乡女子呢、”
“哪里的人又有什么区别,”王夫人没有正面回答她,“平平淡淡的,与爹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,不是就好了吗?”
“爹娘……”陶宛青想到了什么,苦涩地笑笑,“但其实与爹娘在一起,也不一定会幸福吧。”
她的话刚刚说出口,本还在一边好好王夫人突然就愣了神,过了好一阵子才不自然地清清嗓子,僵硬地笑了笑:“是我考虑不周,你说得对,世上不是所有父母都喜欢自己的孩子的。”
说话间茶也煮得差不多了,她闻着茶香,却轻轻叹着气,“我就是……想要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罢了。”
“上次回来时我们瞧见院子到处都堆着箱子,方才听姐姐说的那些,”王夫人心情不佳,陶宛青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些什么,索性直接换了个话题,“王大哥这几天就要去上供了?”
“何淼和李柳已经出事了,可我也管不住他,阻止不了,”王夫人语气十分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,“那就随他去吧,这样或许还能开心点,人生已经够苦的了。”
“姐姐你说得也有道理,”
陶宛青注意着她的一言一行,心中灵机一动,大胆开口: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‘好言难劝……’”哎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,做出要扇自己嘴巴的动作,“呀,是我嘴笨,这说的是什么话。”
“话糙理不糙,”王夫人却没有责怪她,只是淡淡地笑着,“不说这些了,你们是客人,没必要听我发牢骚,”
她端起茶盘就和陶宛青走出去,“这是上次从市集上买来的上好茶叶,这里的茶庄都少见,挺香的,一会你好好尝尝。”
陶宛青配合她笑着:“好呀,先谢谢王夫人了。”
她愈发觉得王夫人奇怪了,说到王宁,她的反应甚至没有谈及父母子女的关系时更加亲密。
“无事,”王夫人似乎是一点看不出来陶宛青眼中的疑惑,与她边走边聊,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婉,“你们喜欢便好,有人能懂我,已经心怀感激了。”
走到正厅,陶宛青来到周诚身边坐下,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能不被王夫人察觉异样,唇边便被周诚递来了一盏新茶,随即耳边便传来伴随着男人温热的气息的声音:“是不对劲。”
陶宛青诧异地抬眸。
对她的反应,周诚毫不意外,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:“你瞧,你不说话,我都能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。”
猝不及防,陶宛青脸“唰”地一下子红了个彻底。尤恣意和王夫人注意到面前这个肤如凝脂的女子一点点变得通红,实在是掩藏不住眼底打趣的笑意。
进来许久,这或许是王宅里面气氛最融洽的时候。
赵槿安趁着这个机会套着近乎:“我们贸然去拜访无神尊,是不是太过荒唐了,不如王兄弟和我们一起?”
“不大好吧,我已经把无神尊的洞穴告诉你们了,自己去不就行了?”
王宁看起来还是心怀芥蒂。
赵槿安从小到大,做事都主张一个先礼后兵,王宁的话刚刚说出口,他的嘴角却一下子扬得更明显了些,甚至笑出了声音,打趣道,“这是不信任我们咯?”
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身边之人气场的变化,尤恣意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赵槿安:明明眉头都没皱一下,眼眸中还露着笑意,可偏偏就给人一种屠夫正在笑着磨刀的感觉。
明明是笑着说出来的句子,却偏偏让在场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。
从头到尾打量一个遍,她满意地收回了目光:这么多天了,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人的身上感受到真的是一个赵小王爷的样子。
这才配得上她的队伍。
“我……”
气氛急转直下,王宁被赵槿安的变脸打了个措手不及,这明明就是个笑面虎!
生怕交易没谈成再得罪一个大主顾,他根本不敢直说心中顾虑,磕磕巴巴支支吾吾半天,愣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。
“既然如此,咱们也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。”赵槿安等得无聊了,拿起茶杯的盖子一圈一圈围着杯口,瓷片间轻轻碰撞划出的声音在此时尤其刺耳。
王宁摸不透这位爷是什么意思,讪笑着搭话:“是累了吗,我再让夫人给你们备一些茶点……”
“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?”
赵槿安慵懒地掀起眼皮,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玩物,眼里全是戏谑,“你什么身份,跟我商量?给你点颜色,就蹬鼻子上脸开起染坊了是吧?”
“您开什么玩笑,”这熟悉的感觉瞬间激起了王宁一身的鸡皮疙瘩,心跳得飞快——没错,之前在街上犯了事被那些达官贵人打的时候,都是这个语气调调!
“我就一个没文化的草包,哪敢跟您对着干啊!”
重重地将茶杯砸在桌上,赵槿安掸了掸溅起的茶水,“拎清楚你的身份和地位,对我而言,你就是一个合我胃口的朋友,如果我不需要你了,随时——。”
他一弹指,“就像这水滴一样,让你粉身碎骨。”
“明白,明白……”
这样的气场王宁再清楚不过,绝对不可能是假扮得出来的,这下子哪还敢谈条件和生疑心,说话间身子早就已经抖成了筛糠,“那就说好了,等我们去无神尊祭拜的时候,我亲自领您去!”
“这才有意思,”赵槿安拍了拍他的脸,“不愧是我的好兄弟。”
他不再看王宁一样,带着尤恣意几人便走出了旧巷子。
坐在回程的马车上,赵槿安闭目养着神,车厢内一时间十分安静,只有车轮滚滚前进的颠簸之声。
良久,赵槿安闭着眼睛开口:“盯着我做什么?”
陶宛青和周诚早就被尤恣意暗示着离开了马车车厢,她从出了王宅就一直默不作声,直到上了马车后,也还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打量着赵槿安休息的模样。
如今赵槿安主动开口询问,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,“我在想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赵槿安看起来累极了,连眼睛也不愿睁开一下。
“方才的话,是你的真心话?”
“为什么不是,”
赵槿安忽然来了兴趣,疲惫地睁开眼,倚在座椅上懒散地看着尤恣意,“难不成是天降正义,加入你们拯救苍生?”
尤恣意:“我还在想,你方才那番话有没有可能是开玩笑的,就是为了角色演出来的。”
“让你失望咯,”
赵槿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“我这个人吧,自小比较自由,做什么事都凭本心,比如你。”
“我?”尤恣意失笑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找上你?”
赵槿安猛地直起上半身迅速地凑近了尤恣意,盯着她微颤的眉毛,表情如同一条刚出生的小狗一般单纯、充满好奇,“因为你漂亮?还是姿态出挑?或者是才识过人?”
“多谢,”尤恣意如今已经能做到对赵槿安的突袭波澜不惊,静静地抬眸看着几乎要贴在一起的眼,“我觉得这些我都具备。”
这话似乎戳中了赵槿安,他盯着尤恣意许久,忽地露出了一抹笑:“因为你还有意思啊,贤王府的未婚妻?”
“有意思?”
回程的路还长,尤恣意和他拉锯道,“比如你那天在客栈说的,我心性纯良?”
她隐约瞧见赵槿安听见这句话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。
“心性纯良,”赵槿安重复着这句话,又靠了回去,似笑非笑,“你真觉得这句话挺好?”
“你觉得不好?”
尤恣意没和他兜圈子,直言道,“那我们可能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是没什么不好,可是活不下去的话,那就不好了。”
赵槿安露出他标志性的无害的笑容。
尤恣意再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“你不会是个疯子吧。”
“这话说得,没必要这么夸我。”
赵槿安放声大笑,“你是真的很有意思,夸人都用这种词语,只是可惜啊——”
他笑够了,停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我没那么幸运。”
“我没能彻底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