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满的风寒来得快去的也快,早在临睡前头就已经不那么昏沉了,如今经过了一宿的好眠,更是神清气爽了不少。
不过,今日她也没有打算出摊。原因无他,实在是侯府那边还有事情急需自己的去解决。
算上昨天,她已经在玄极观中“失踪”了一天一夜了,若是不能找个好的理由回侯府一趟。恐怕她就只能死遁,再也不好正大光明地再用桑满这个身份了。
她目光一转,在扫过厨房一应物事的时候,杏眸微亮,瞬间想到了主意。
桑云嫣一大早就起来了。
她梳洗停当之后就去了侯夫人的院子,母女两个人匆匆用了些早膳,听得前来通禀的下人说还没有找到桑满的下落时,彼此都有些神思各异。
桑云嫣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感觉,既有些痛快,也有些忧虑。
如果桑满真的消失了,少了个碍眼又令人生厌的对象,无疑是极为舒心的。
但是问题是,她是下落不明,而不是永远不会再出现了,总归叫人心底生出不安来。
上辈子给桑云嫣留下的影响太过于深刻了,以至于她不得不深想。
万一桑满要是和上辈子一样,即使被侯府舍弃却也能遇到宋生那样的好男人,这次突然失踪也能有奇遇一样怎么办?
桑云嫣光是想想,都觉得十分难以忍受。
更何况,侯府留下是桑满做义女,为的就是博一个宽宏的名声。她们在明面上,最起码不能做的太过分了。但是这次桑满是跟着她们母女进香才失踪的,难保不会有人因此往侯府身上泼脏水。
最好是桑满能够自己出现,这样无论出现什么状况,都不关侯府的事了。
不得不说,桑云嫣在某种程度上,是有些预感在身上的。
她和侯夫人刚吃完早膳不久,门房上就有人通传,说桑满回来了。
桑云嫣眼前一亮,问道:“她是自己回来的?”
她在心底不由得想象起来——
一个失踪了一天一夜的女郎,桑满还生得那样勾人的一副面孔,难保不会出现些什么意外。
现在人总归是回来了,只要她们适时表现出事后的关怀,那桑满的失踪之后发生了什么事,名声如何狼藉,都是她自己的问题了。
侯夫人拿出锦帕来拭了拭嘴,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处。
虽然她不会牵连到成碧身上,但是却不会不恨梓语那个贱人。桑满这个小贱人都是梓语那个贱女人养大的,她又怎么会让桑满舒舒服服地在侯府过好日子呢?
她身为侯府主母,有的是办法对付一个女郎,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。最好拿捏的,就是她的名声和婚事。
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。
门房摸了摸头,答道:“三姑娘是坐马车过来的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人。那马车倒是挺普通的,不像是官家或世家的车架。”
母女两个对视一眼,交换了一个目光。
“三妹妹,你终于回来了!”桑云嫣装模作样地拉住桑满的手,“你失踪的这一天一夜,我和母亲可担心死了,连早膳都吃不下。侯府的下人去玄极观找了一波又一波都没找到你,你到底去哪儿了?”
桑满还没进侯府的大门,就听见了桑云嫣这哀婉的一嗓子。不知道还以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多么好呢。
侯夫人也上前拉住了她的手,目光露出关切的神情:“好孩子,你没出什么事吧?”
“母亲,二姐姐,我什么事都没有。”桑满懒得和她们虚与委蛇,微微一笑道,“我只是昨日晨起时着了凉,发了高热,不小心昏倒了去大殿的路上,正巧被前来进香的一位夫人相救。只是她不知阿满身份,所以等到今早阿满醒之后才将我送了回来。”
“夫人?”侯夫人眼神微微一眯,“哪位夫人,我好与她致谢。”
“我家夫人姓凌。区区小事不足挂齿,夫人不必客气。”
马车帘子一掀,凌白干净利落地从车上一跃而下,微微颔首道。
在她下车的那一瞬间,桑云嫣就睁大了双眼,认出了凌白的身份。
“你、你是凌娘子的侍女?”
她也是疯狂买肉夹馍的金钗苑学子一个,怎么会不认得伴在凌娘子身边的凌白?
“凌娘子?”侯夫人有些疑惑,眼神扫过面前这辆其貌不扬的马车,没有任何的族徽或者标记,看上去灰扑扑的,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了。
难道盛京之中有哪位姓凌的夫人是她不知道的?亦或是某个新兴世家的夫人姓凌?
桑云嫣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竟然是那个卖肉夹馍小摊的老板娘!
按照她的性子,是不会把这么一个小摊贩放在眼里的。但是景山书院的很多学子都认识凌娘子,并且还对其颇为推崇,她就不得不衡量一下其身份了。
侯夫人的神色极快的闪过一丝肃容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语气故作温和,“凌娘子怎未前来?不管如何,是她救了我家三娘,按理我该亲自答谢的。”
“我家夫人今日还要出摊,实在是走不脱,只好让我前来送桑姑娘。”凌白语气既不热络,也不冷淡,“我家夫人说了,夫人若是真想答谢的话,不如照顾一下我们小吃摊的生意,就是最好的回报了。”
侯夫人微微噎了一下,还未等她说些什么,凌白已然颔首告辞了。
看见侯夫人吃瘪的表情,桑满悄悄扬了扬嘴角。
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她们母女是什么打算。
平日里自己在侯府,碍于身份原因,不能明目张胆地怼这对母女,她们才会一直认为自己是好欺负的。如今借着凌娘子这个马甲,也算爽快了一回。
心中算计再次落空,侯夫人神色不善地看了桑满一眼,终归还是碍于面子,语气淡淡道。
“满娘既然平安回来了,就好好在院中休养吧。我会让人好好照料你的饮食起居的。”
“多谢母亲。”
既然不需要自己应付了,桑满乐得自在,径自进了府回自己的小院。
桑云嫣一路回去的路上都在生气。
她实在想不通,为什么桑满运气这么好,次次都能化险为夷!
她上辈子能遇到宋生那样的郎君就算了,这辈子竟也如此,不仅先前在那次赏花宴上遇到了长公主殿下身边最得力的柳嬷嬷,这次莫名失踪却被肉夹馍小吃摊的凌娘子给救了。
虽说凌娘子算不得身份贵重,可是与她扯上关系,那可是在金钗苑乃至整个景山书院都极为有面子的事!
若是遇到凌娘子的人是她,何愁不能在一众贵女之中出一次风头?
想到这里,桑云嫣对桑满更加嫉恨。
她绝对不能再让桑满跟更多的贵人扯上关系了!
太子是自己最好的机会,自己一定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。然后……
让桑满跌进泥坑里,看着她满身污秽,再也爬不起来!
桑云嫣眼中怨恨的寒芒一闪而过。
桑满回到自己院中不多久,大厨房居然送来了一份早膳,荤素有度,还有一盅鸡汤,上面漂着油花儿,颜色还算鲜亮,其他菜色也很正常,没有变质的东西。
看来侯夫人是有在认真做表面功夫的。
只是吃惯了自己做的好吃的,再看这些全都变成了鸡肋,实在是难以下口。就连红书经过她多日的投喂之后,都对这些看不上眼了。
“那奴婢……把这些打发了吧。”红书大口吃着桑满给她带来的肉夹馍,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“府中不知道谁养了只狗,简直像人精转世。自从女郎您给我送饭开始,那次我不过是把那些馊了的饭菜倒在了厨房后面,那狗便吃了个精光,还循着味儿认准了奴婢。这几天都不用往厨房跑了,直接喂给那只狗子便是。”
桑满听得有趣,笑道:“这倒是省事得很。”
她一面和红书说着话,一面换了身方便的骑装。凌白和她约好,一如既往地还在桂树那边的院墙外等着她。只是桑满换好衣裳将将出门,忽然听见红书的喊声。
“女郎!”
“怎么了?”
桑满有些疑惑,循声过去却见红书一脸肃容,而在她脚边散落着一些被刨食的有些凌乱的饭菜,还有一只不断抽搐、口吐白沫的小黄狗。
她当即意识到了不对,面色也跟着一寒。
“饭菜里有人下毒?”
“应当是……鸡汤里有毒。”
红书垂眸看着脚边的小狗,不过几息时间之后,它已经停止了抽搐。两人心里都知道,它已经没有声息了。
“要不是小黄……”红书的声音明显地有些低落。
虽然只有十来天的交情,但是那始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。她还记得小黄狗每次吃完东西,在她脚边蜷着身子晒太阳的模样,可是转眼之间,它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“要不是小黄,死的就是你,或者说……”桑满杏眸凌厉,轻轻吐出那个答案,“是我。”
“对方是冲着我来的,无论是你,还是小黄,都是为我承担了这次无妄之灾。”
一条无辜的生命因为自己而逝去,桑满的心里也有些不太好受。她眉尖拧得死紧,强迫自己快速地冷静下来思考。
自己刚在侯府一现身,对方就忍不住要下手了。会是那天晚上那个仆妇的背后之人吗?
那这个人,知道自己还有凌娘子这个马甲吗?
大抵是不知道的。要不然,康平坊的小院,绝对会比偌大一个荣远侯府更好下手。
但是,这个人却知道自己与褚晚照认识。这是桑满最想不通的一点。
对方如此心狠手辣,次次都冲着自己的小命而来。这个人会是谁呢?是荣远侯府的人吗?是侯夫人,桑云嫣,亦或是一个埋在暗处根本不容易发现的人?对方又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?
桑满抿唇不语,心底却已经有了个猜测,眸光微微凝起。